Bryan Cantrill 9 月 20 日發表〈What Sun got wrong〉,以下是這篇的繁中翻譯,附 Hacker News 討論串(576 分、328 則留言)的整理。原文:bcantrill.dtrace.org,討論串:HN 49787436。
Cantrill 是 Sun 的老工程師,後來創辦 Joyent,現在是 Oxide Computer 的共同創辦人。McNealy 寫給 Sun 的墓誌銘,後來成了 Oxide 的使命——這篇文章是他在團隊 T 恤上印了 Sun 致敬圖案之後,被懷舊之聲逼出來的「那你們說說 Sun 錯在哪」。
譯文:Sun 錯在哪
這週整個 Oxide 團隊都來到 Emeryville 參加一年一度的 OxCon 聚會。對一家遠距公司來說,線下見面的振奮感是無可取代的。為此,我們做了一些 T 恤,圖案向過去那些電腦公司致敬。
感謝我們才華出眾的設計師 Ben Leonard,所有這些致敬款都很棒,但其中一件實在太「燙」了,不能就這樣當作驚喜藏著:
不用說,這件 T 恤勾起了一大堆對 Sun 的懷舊之情。多數人對 Sun 的喜愛,是它自己掙來的:Oxide 的使命,源自 Scott McNealy 寫給 Sun 的墓誌銘;而 McNealy 那句「28 年來,我從不需要羞愧地把報紙藏起來不讓孩子看到」,依然是所有公司都該奉行的準則。
但懷舊有時也會令人窒息,以至於那些 Sun 時代之後的人,完全有理由要求聽聽 Sun 做錯了什麼。Sun 當然做錯了很多事。我從不以在 Sun 工作為恥,卻也經常因為我們搞砸的事情而感到難堪。
每個 Sun 員工對「Sun 錯在哪」都有自己的看法。2011 年我在一則 Hacker News 留言中談過我自己的觀點,我仍然認同那份分析。但又過了 15 年(!),我大概會把它蒸餾得更精煉:Sun 對經營一家公司這件事本身,感到無聊了。
Sun 的這種漠不關心,體現在 2005 年的一樁事件上。一家把基礎設施跑在 OpenSolaris 上的初創公司,想採購 Sun 的硬體。這本該是——或者本來應該是——Sun 把 Solaris 開源的勝利證明:這家初創正在野蠻生長,開創了我們後來稱為雲端運算的東西。他們用的是 Sun 的軟體,想買一大堆 Sun 硬體,這個模式成功了。
可惜沒有成功。客戶根本打不通 Sun 的電話;而當 Sun 終於接起電話時,還試圖賣給他們錯誤的產品。這與他們和 Dell 的體驗形成鮮明對比:初創公司在半夜填了一張網頁表單,隔天早上:
> 電話響了,是當地 Dell 的客戶經理 Steve,於是我們所有人都開始覺得 Steve 其實是為我們工作的。不到兩週,我們就有機會向 Dell「推銷」我們的公司以進入某個價格檔位,所有伺服器都進了機房,而且全靠公司財務(沒有個人擔保)就完成了租賃。老實說,95% 的工作都是 Steve 做的。我感覺自己像個大公司。我覺得 Steve 是為我打工的。
我們之所以知道這一切,是因為這家初創公司幫了 Sun 一個大忙,把經過寫成了一篇部落格文章:〈The Sun Doesn’t Shine on Me〉(太陽照不到我)。
我鮮明地記得自己在哪裡讀到那篇文章:那時我們剛創立 Fishworks,窩在某個廢棄 Sun 辦公空間的角落,等待舊金山更長期的辦公地。讀著讀著我的心往下沉,部分原因是它代表了巨大的策略成功,最終卻是營運失敗的故事。我當時就想:一家公司若對經營的日常運作感到無聊,就不可能成功,無論它的策略多麼高明。
Sun 又撐了幾年,我們拼命試圖力挽狂瀾,但不夠,Sun 沒能活下來。
至於我,離開 Sun 之後,我加入了那家初創,就是陽光不曾照耀的那家。那 Dell 的 Steve 呢?那家初創也把他挖了過來;幾年後,他和我一起創辦 Oxide。
對 Sun 之外的人來說,我們對 Sun(以及其他已消逝的電腦公司)的致敬可能只是純粹的懷舊,但對我們而言意義更深:這些公司在關鍵處做對的部分,我們欣賞;但它們做錯的部分,我們同樣研究。最好的致敬方式是兩者兼學,同時受到啟發與警示!
HN 討論整理
討論串 328 則留言,大致分四個面向。
買 Sun 的體驗 vs. 買 Dell
最多共鳴的自然是原文那個段落。coreyh14444 回憶 90 年代買 Sun/DEC 要面對面開會、無限改報價,是噩夢;一台新 Alpha 的導軌加電源線算下來,比隔日到貨的整台 Dell 還貴。time4tea 也確認「買 Sun 是痛苦差事」。
有個反向角度值得留意:jonathaneunice 說賣給 Sun 當供應商反而是樂事,帳款照 net 35 如期支付,完勝其他百億美元等級的 IT 客戶,直到 dot-com 泡沫後才跟別人一樣拖帳期。alpha_trion 則把教訓壓成一句話:永遠別讓客戶難以把錢給你。
Sun 為什麼會死(結構性歸因)
前員工的證詞最扎實。kens(1995–2004 在 Sun)說 Sun 一直有嚴重結構問題,只是被泡沫期的錢蓋住了:內部零合作,「真正要消滅的競爭對手是隔壁部門」;而且各部門策略互相打架,SunSoft 想跨 SPARC/x86/PowerPC,SPARC 部門不肯,硬體部想賣貴的,別的團隊想賣便宜的。最後市場倒向便宜的 Linux x86 機架伺服器,Sun 內部沒人贏。
titzer(曾任 Sun Labs MTS)的判斷是:工程師公司被兩件事寵壞,工作站早期的大成功,加上網路泡沫的運氣。致命的是對企業級的病態執著,拒絕理解 OSS 和 Linux 的成長機會;不懂水平擴張,看不起 Google 式的廉價消費級硬體。
cryptonector 的清單最長,摘要幾條:2002 年短暫取消 Solaris x86、沒和 Google 簽約(堅持要知道 Google 有幾台伺服器)、關掉專業服務部門、死抱 J2ME、UltraSPARC 晚了十幾年、沒和 Apple 簽 ZFS、十億美元買 MySQL(唯一效果是讓自己成為 Oracle 的獵物)。他的結論反過來說很有力:在這種條件下 Sun 居然撐了這麼久才倒,才令人驚訝。
其他歸因還包括:foobarian 認為那年代正是 Intel S 曲線最陡的一段,光靠製程進步就甩開老晶片;假如當時已有現在的 TSMC 幫 Sun 代工,伺服器界就會重演 Apple 的故事。rbanffy 則說,Sun 最大的錯,是沒有可信的新客戶入門路徑,x86 加 Linux 能做 99% 的事且便宜得多,開發都在 x86 上,就不會想部署到 SPARC;同理也適用 IBM 的 POWER 和 z。
還有一條戳中作者本人的:strenholme 說 Solaris 人才只能從接觸過大型機的大學找,供給受限,當時 Solaris 使用者又有「Linux 是玩具」的菁英主義,並點名 Cantrill 本人當年那句著名的「你親過女生嗎?」就是這種傲慢的代表。
對作者論點的反對與修正
不是所有人都買帳。keeda 說「對經營感到無聊」不像,更像太 enterprise、太脫離市場、太傲慢。alexnewman 直接說作者錯了,很多人換 Dell 是因為 Linux 和開源,他自己是從 Alpha/VMS 換過去的。jedberg 主張 Sun 從來就對經營公司沒興趣,只想做驚豔技術、勉強賣東西賺錢,後來 edit 承認自己戴了玫瑰色眼鏡。
schmichael 的批評最系統:這論點太像工程與銷售互相甩鍋,銷售方根本沒發言;2005 年硬體毛利已被 Dell 和雲多面夾殺,專有硬體平台正面臨計算史上最猛烈的攻擊。Zigurd 則把責任推得更遠,認為除了 Steve Jobs 所有人共同的錯誤是不夠重視 UI,連 Xerox 都是。
延伸與花絮
chambers 的留言最犀利:Sun 扛不住寒冷。大家愛 Sun 的那些特質,送 Java 和 NFS、以工程師為本、McNealy 對人的忠誠,反而阻止了它做求生該做的事。而 Larry Ellison 上台一兩年就殺 OpenSolaris、讓社群分叉、告 Google,反而證明了他是 Java 和 MySQL 比 Sun 更好的守護者。他的收尾是:冷血是一種生存特質。
dcminter 始終不理解 Sun 2008 年為何花十億買 MySQL,聽過的最佳理論是把自己打扮得更好被收購,但也覺得勉強。labrador 在泡沫頂部 70 美元賣掉 Sun 股票,幾個月後剩 7 美元,他說看到 Tesla、SpaceX 和 AI 股上百倍本益比時就會想起這件事。thomasfl 提到挪威 Norsk Data 的悲劇,也是同一套:軟體只為了賣硬體,硬體反而做不好。
pnw 說文章最殺的是結尾那個彩蛋:那位 Dell 的 Steve,後來也一起創辦 Oxide。justin66 則說很想看到一篇「我的部門才是搞死 Sun 的兇手」的自白,到目前還沒有人寫。
整體基調
原文沒講的部分,多數前員工都補了上來:內部政治、策略自相矛盾、錯失 Linux 時代。少數人認為死因不在銷售,而在 Intel 效能曲線與雲的商品化。也有留言提醒:Dell 和 Linux 雖然贏了,代價卻是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