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譯說明
本文編譯自《經濟學人》2026 年 11 月 20 日報導〈AI may have solved the most important problem in mathematics〉。該文為付費牆內容,可直接讀取的僅有開頭段落,譯文以可得段落為準,缺口處如實標註,不臆測原文未公開的細節。事件全貌以後續公開的一手資料補足:李文特.阿爾珀格(Levent Alpöge)本人發表的四頁備忘錄,以及史考特.亞朗森(Scott Aaronson)的即時評論。Hacker News 上原文連結那則討論僅有個位數留言,實質討論集中在備忘錄 PDF 那則大串(刊出時已累積近 1900 則留言),本文討論整理以後者為主。
系列相關報導可互相參照:亞歷山卓.馬蘇洛(Alessandro Masullo)12 年手稿倉促公開的人類證明版本、陶哲軒(Terence Tao)的追蹤驗證整理、亞朗森的完整評論,以及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形式化風波,本站此前皆已發文,連結見文末。
《經濟學人》報導譯文
科學與技術|首要目標
AI 可能已解開數學最重要的問題
人類花了 167 年試圖證明黎曼猜想。
11 月 19 日,美國 AI 公司 Anthropic 完成了史上最大規模的首次公開募股。儘管此後金融市場動盪不安,投資人或許能從這項技術最新展現的實力中得到一些安慰。11 月 20 日,Anthropic 的數學家李文特.阿爾珀格表示,他已借助該公司的 AI 模型 Claude,證明了黎曼猜想。黎曼猜想被廣泛視為數學中所有未解問題裡最重要的一個。「如果最終確認無誤,這顯然是一個歷史性的里程碑。」牛津大學數學家詹姆斯.梅納德(James Maynard)說。
〔譯註:以上為付費牆外可讀取的全部篇幅,後續段落需訂閱,本文不轉述無法核實的內容。〕
備忘錄:阿爾珀格怎麼說
阿爾珀格在 alpo.ge 發布的四頁備忘錄,是目前最完整的一手說明。要點如下。
他相信,自己靠 Claude 協助,發現了黎曼猜想的證明,而且方法能輕易延伸得更遠,直接解決所謂的廣義黎曼猜想。他預期再多花一點時間,擴展黎曼猜想也能一併拿下。形式化驗證已經完成,只有 Lean 程式碼,沒有附帶冗長的人類可讀論述。
他坦言這個論證此刻極其龐大。形式化雖然完成,但要產出一份細節完備、巨大到無法閱讀的文件只是例行公事。他認為自己只是在這條路上踏出了第一步,接下來要盡力理解並傳達這個論證,找出簡化版本,好好寫成論文。他希望這個論證能讓人一窺未來奇蹟的模樣。
關於時機,他寫得非常直白。突破發生在某個週日晚間,他傳訊息給達里歐.阿莫迪(Dario Amodei),試探性地問自己能否對外宣布。雙方研究後發現有一項必須尊重的限制,儘管他也提過各種更離奇的公布方案。他說時機糟透了,如果可以,他寧可早得多完成,最好是在這個 AI 時代之前。他能理解外界必然出現的冷眼解讀,但那是錯的。
他也交代了數學直覺的來源。這是史特帕諾夫(Stepanov)一系論證的後代,而整數上很難找到類似重數(multiplicity)的結構。他與 Claude 在一個玩具模型裡先結合了兩種頗為不同的想法,其中一種本身就新穎而令人震驚,輕易解決了某個黎曼的影子問題。他把團隊帶到類似的情境,接著 Claude 在終點線前遠遠把他拋開。用他的話說,Claude 在終點線前飛了起來,舞了起來,閃閃發光。
關鍵的一行:對於長度為 X 的馮曼戈爾特(von Mangoldt)和,Claude 建議,theta lift 鏈長取 X 的平方根。他說,同事看到這一行就會從椅子上摔下來。
備忘錄附了一份從 10 月 6 日到 11 月 16 日的粗略時間線,共 20 個節點,記錄 determinant、qN 分解、Guinand-Weil 符號、theta lift 迭代等關鍵轉折。他承認自己在高秩群自守形式方面造詣不深,部分描述是轉述 Claude 的草稿摘要,可能不知所云,一切以 Lean 程式碼為準。他也預期,更短的證明很快就會出現。
亞朗森:隨機鸚鵡證出了黎曼猜想?
亞朗森在個人部落格的即時評論,標題就帶著自嘲:隨機鸚鵡顯然證明了黎曼猜想。他寫道,自己正在加州,早上醒來看到消息:阿爾珀格說他讓 Anthropic 的模型證出了廣義黎曼猜想,附帶 1740 萬行 Lean 程式碼。
前一晚晚宴上還有人問他,AI 證出黎曼猜想還要幾年。他回答,別再這麼確定了。AI 已經證明黎曼 zeta 函數的非平凡零點距離臨界線至多八分之三,承載了完整證明的大部分數論推論。誰知道還有什麼可能,多快會來。
他給門外漢的解釋是:黎曼猜想說,從 1 數到 n 的質數個數,非常接近「每個大於 1 的整數 x 以 1/ln(x) 的機率獨立成為質數」這個隨機模型,外加統計誤差,量級不超過 n 的平方根。自 1896 年質數定理以來,人類知道質數個數漸近於 n 除以 n 的自然對數,但偏差可能大得多,而黎曼猜想把偏差鎖死。
他引用希爾伯特的名言:如果沉睡一千年後醒來,第一個問題會是黎曼猜想證出來了嗎。也提起哈代(G. H. Hardy)的軼事:搭船怕沉,發電報聲稱自己證出了黎曼猜想,這樣萬一船沉了,世人還以為證明隨他葬身海底。
質疑的部分他也直說。Lean 形式驗證系統仍有問題,過去出現過核心錯誤,甚至允許證明零等於一,底層型別理論的可靠性也不確定。這些問題能夠也應該儘快修好。在那之前,動機足夠強的 AI,幾乎肯定會利用這些漏洞,證明出錯誤的陳述。但他也說,目前看不出這次有這種跡象。至今還沒有掛 Lean 證書的 AI 結果需要撤回。他押注證明會成立,但不是百分之百確定。
最後他寫道,數學家要等到能自己解釋、提煉、重建這些想法才會滿意,而那需要數年,因為人類數學家只會以生物的速度前進。而在他們埋頭苦幹的期間,這個奇蹟與恐怖並存的時代還會端出多少奇蹟。他九歲的兒子聽說黎曼猜想被證出來,反應是一點也不驚訝。也許只有在人類數學時代長大的人,才會對這種事感到驚訝。
他還宣布,P 對 NP 問題正式接棒,成為數學界公認的最終魔王。至於還能撐多久,他不知道。
Hacker News 網友討論整理
統計列:原文連結那則(HN 討論)分數 38,留言 6 則,可讀頂層 2 則,其餘已刪除,抓取於 2026 年 11 月 21 日。實質討論在備忘錄 PDF 那則大串,分數 2702,留言 1885 則,可讀頂層 226 則,全樹抓取 1863 則,缺口為已刪除留言。以下分組整理,每組附代表性引述,帳號保留原文。
第一組:憑什麼相信他
開場定調的留言指出,阿爾珀格是當今世上最有資格、也最會引導 AI 做數學發現的人。如果他說拿下了黎曼猜想,那就是拿下了。另一位網友補充,他今年已經有三到四個經過驗證的有趣成果,手感正熱。
但也有人提醒,信任要建立在驗證上。有人直接問:17 萬多個模組裡會不會藏著根本沒人審過的東西。還有人翻出他當年在社群平台隨手丟出雅可比猜想反例的往事,證明這個人一向語出驚人。
第二組:驗證進行式,普通人也能跑
這一組是工程師的狂歡。有人貼出 14 段壓縮分包的下載與統計腳本,證明本體約 1.3 GB、1500 萬行 Lean 程式碼。最精彩的回報,來自一位疑似晶片公司員工:週末借用公司的 480 核心 Xeon 機器,編譯花了 2.4 小時,產出 89 GB 編譯產物,175187 個模組全部通過 Lean 4.33.1,沒有錯誤也沒有 sorry。46 萬條 linter 警告經 AI 摘要,幾乎全是程式碼品質問題,不影響正確性。
另一位正在編譯的網友發現,204 個死模組無人引用,以及大量重複程式碼,估計清理後壓到 100 萬行以下不成問題。有人回應,Lean 本來就囉唆,平行開發的證明裡定義稍有不相容就會長出大量轉譯層,費馬大定理的形式化也有 1300 萬行,廣義黎曼猜想橫跨這麼多領域,這個體量反而令人意外地小。還有人貼出連結,說 Anthropic 內部據稱已有七分之一大小的版本。
記憶體需求方面,有人貼出麻省理工學院的頁面:驗證需要 50 到 100 GB 記憶體。普通人咬牙也能跑,這是形式化證明時代最迷人的地方。
第三組:陶哲軒一個月前才說要到 2050 年
有人挖出陶哲軒一個月前的訪談:AI 公司顯然投入了遠比公開更多的資源在黎曼猜想上,碰都碰不動,需要超越當代 AI 的東西,也許人類加 AI 到 2050 年能有進展。結果 36 天後,一個人加 AI 就解掉了。
回覆裡分成兩派。一派說每次有人喊當代 AI 不夠、要新架構,最後都證明只要擴大規模就夠了。另一派反駁,這次需要的正是天才數學家駕著 Claude,而這正是陶哲軒說的後半句:人類與 AI 的組合。還有人提起半人馬西洋棋的典故:2005 年到 2014 年,人加電腦最強,2015 年後,人類的貢獻變成負值。這次大概不用等那麼久。
功勞歸屬吵得最兇。有人說百分之九十九是 Claude 的功勞。反駁者說,如果 Claude 自己能行,Anthropic 大可跳過阿爾珀格獨吞成果。他們沒有這麼做,證明強悍的數學家少不了。也有人分享日常經驗:Claude 自己分不清好壞點子,只能靠外部約束過濾,而頂尖數學家的篩選器正是關鍵。另一位說得更白:Claude 跟著誰學就像誰,資深工程師調教出來的程式碼就是比較好,天才數學家調教出來的數學就是比較強。
第四組:失落的人味
有人直言難過:希望黎曼猜想大體上倒在人類數學家手裡,而不是六四開的人機混合。回覆用土星五號反駁:登陸月球不會因為搭了火箭而減損成就,能把沙子變成聰明到幫我們解題的東西,本身就值得讚嘆。另一位回得更深:如果 AI 設計並建造了火箭,人類只是搭上去還搞不懂細節,那就可悲了。我們如今面對的正是後者:我們知道怎麼養出一隻 Claude,卻不知道 Claude 腦子裡發生了什麼。
AlphaFold 的前車之鑑被提起:蛋白質摺疊問題名義上解了,科學家坦承對這個領域幾乎沒有新理解。也有人引用勒姆的小說《其主之聲》:人類遲早要謙卑地接受,有些現象的本質我們理解不了。
一位前研究數學家的留言被多人轉述:他不在乎了。解出來和人類走向解法的努力,同等重要。還有人說得更直:數學的意義藏在手藝裡,不在裸知識的多寡。靠機器餵招贏來的棋局,算不上棋手的成就。
第五組:誰被拋下了
有人表達深層不安:少數靠攏 AI 公司的數學家能這樣把整個數學社群拋在身後。數學就是數學,模型甚至還沒公開,有必要搶走開放數學皇冠上的明珠嗎。如果連經濟上毫無用處的純數學都不肯克制,對其他人可不是好兆頭。回覆兩極:一方說這只是自尊心作祟,真心愛數學的人只會為知識擴張高興。另一方反問,當年貝爾實驗室資源雄厚,也沒人要求他們藏起發現。還有人把話題拉回現實:正在讀博士的人,題目會不會做到一半被 AI 蜂群解掉,這個風險怎麼算。
還有人提起納維斯托克斯事件的餘波:開放 AI 被指用 10 萬個 agent 的說法灌水,實際只用了 100 個;作者署名風波裡,崔斯坦.巴克馬斯特(Tristan Buckmaster)被邀請、阿爾珀格因身分被排除。這些舊帳在新突破的光環下又被翻出來算了一遍。
第六組:人類那邊也有一份證明
有人貼出馬蘇洛的純人類證明連結,12 年手稿,上千頁,聽到消息後倉促公開。有人開玩笑:如果兩份都對,結構卻天差地別,正好拿來刻畫證明者的差異。但潑冷水的人指出,AI 已經在那份人類證明裡找到錯誤,能否修補未知。還有人感嘆:這就是未來數學家的樣子,證明大到人類無法理解,數學家變成策展人。
驗證現況小結
截至發稿,公開可查的驗證進展:至少四個獨立 Lean 核心完成驗證,其中一個本身經過形式化驗證。社群編譯確認 175187 個模組零錯誤零 sorry。阿爾珀格本人預期,更短的證明很快會出現。陶哲軒正在個人部落格追蹤整理全部驗證進展。結論仍是亞朗森那句:押注成立,但不是百分之百。
系列前文
本站此前已發相關專文,可互相參照:
- 亞歷山卓.馬蘇洛的 GRH 證明:12 年手稿的倉促公開
- 李文特.阿爾珀格宣稱與 Claude 證出廣義黎曼猜想
- 無外力尤拉爆破、納維斯托克斯爆破與廣義黎曼猜想的追蹤整理
- 隨機鸚鵡顯然證明了黎曼猜想:亞朗森評論
- 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有限時間爆破:無外力奇異點與 Lean 形式化
視覺懶人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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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論
167 年來最重要的一道題,可能在一個週日深夜被一個人和一個模型聯手解掉了。證明有 1500 萬行,人類讀不懂,但機器能驗證。這不是人類數學的終點,而是驗證方式的起點:從此以後,數學證明的權威不再只來自同行讀懂,而來自機器跑通。人類數學家的工作,從解題轉向提問、駕馭與理解。最終魔王 P 對 NP 已經接棒,能撐多久,沒人知道。
